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,院子里那堆花生是昨晚上装好的,整整十六袋,堆在墙根底下像一座小丘。我拿手电照了照,袋子捆得结结实实,心里盘算着今天镇上逢五逢十的大集,去晚了没好位置。我叫陈志强,三十二岁,十里八村认识我的人都喊我强子。说实在的,就我这点家底,搁在村里也就是个中等偏下,爹妈走得早,给我留下的就是这三间砖瓦房和四亩地,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,邻居王大娘总念叨我该找个媳妇,可每次我都笑笑就过去了。
装好三轮车的时候,天边才泛了点鱼肚白。柴油机突突响起来,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刺耳。我一辆破三轮,去年刚换的发动机,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花生袋子,用帆布苫好了,绳子系了七八道,生怕路上颠散了架。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,哪里有个坑,哪里拐弯要减速,清清楚楚。集市在镇上,离我们村十五里路,骑三轮要四十分钟。
五点半我就到了集上,天刚蒙蒙亮。集市占了一条土街,两边是些固定的摊棚,我们这些打游击的就得早点来占地方。我把三轮停在一个卖布头的阿姨和卖五金的老李头中间,这个位置不错,人来人往都能看得见。卸花生的时候,我听见旁边的阿姨跟她老伴嘀咕:“这小伙子一个人,一年到头就种这点地,也怪不容易的。”我没搭话,默默地把袋子码好,解开绳子,露出里面的花生。
今年的花生好,个大饱满,红皮子白仁,晒得干透干透的,抓一把闻着就香。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种地是把好手。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,犁地、下种、施肥、浇水、拔草,样样不耽误。去年秋天收花生的时候,我一个人起早贪黑干了半个多月,腰都直不起来,可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花生,心里还是美滋滋的。摘洗干净,又晒了一个多月的大太阳,壳都晒得发白了,磕开一个,花生仁又香又脆。
天慢慢亮了,集市上的人多起来。卖菜的吆喝声,卖肉的剁骨头声,还有讨价还价的声浪混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我蹲在三轮车边,等着开张。刚开始来了几个零买的,五斤八斤的称了一些,我拿那种红色的塑料袋装上,秤杆挑得高高的,绝不缺斤短两。做生意要讲良心,这是我爹活着时候说的,我一直记着。
快九点的时候,我已经卖了差不多七八十斤,剩下的大概两百多斤。这时候,一辆白色的车开进了集市,停在街口。那车看着就不便宜,跟周围这些破三轮旧面包车格格不入。从车上下来一个姑娘,穿着淡蓝色的碎花裙子,头发扎了个马尾,干干净净的。我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称花生,没太注意,直到那老太太走了,我才抬头,看见她就站在我摊子前面。
我当时愣住了。不是因为我没见过漂亮姑娘,而是这姑娘我认识。她叫苏晚晴,是我们镇上苏家围子的,苏家围子在镇东边,我们陈家沟在镇北边,隔了七八里路。为啥认识她呢,因为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姑娘,以前在镇上读中学的时候,周围几个村的年轻人都知道她的名字。我们不是一个年级的,她比我低两届,但我在学校见过她。那时候她扎两根辫子,学习也好,是老师喜欢的那种学生。后来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在城里待了好几年,再后来就不知道了。现在她站在我面前,比以前更漂亮了,皮肤白净,眉眼间有股子城里人的气质。
“你是陈志强吧?”她开口问我,声音不算大,但在嘈杂的集市里听得很清楚。
我点点头,不由得直了直腰板。身上这件灰蓝色的旧T恤,膝盖上补了块补丁的裤子,还有脚上这双沾满了泥巴的解放鞋,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寒碜。
“我是苏晚晴,你还记得我吗?以前我们在同一个中学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像夏天的风,让人觉得很舒服。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你……你要买花生?”
她蹲下来,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看。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白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,跟我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——我这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指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巴。
“你这花生挺好的,”她掰开一个,尝了尝,“很香,很脆。”
“都是自己种的,今年收成好。”我说。
她没急着说话,又把花生挨个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问我:“你有多少斤?”
“大概还有两百多斤吧,今天带的三百斤,卖了一些。”
“剩下的我全要了,”她说,“三百斤我都要。”
我又愣住了。赶集卖东西这么多年,还从来没见过谁一口气买三百斤花生的。我有点不敢相信,又问了一遍:“你确定?三百斤可不是小数目,回去不好放,容易受潮发霉。”
她说:“没事,我开粮油店的,在镇上,有地方放。”
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。粮油店进货是常见的事,只是没想到她会到我这个小摊上来。我说那行,给你算便宜点。我定的零售价是一斤三块五,卖给她算三块。她也没还价,说行,那就三块,三百斤就是九百块钱。我帮她把花生送到店里去。
我把称好的花生一袋一袋搬上她的车后备箱,她打开后备箱的时候,我看见里面收拾得很干净,还有股淡淡的香味。我这麻袋到处是土,往里面一放,肯定弄得脏兮兮的,我有点不好意思。她说没事,反正是拉货的,弄脏了回去擦擦就行。
装好车,我跟旁边的阿姨打了个招呼,让她帮我看一下三轮车上的东西,然后坐上她的车去镇上送货。车里确实很干净,座椅上还套着浅色的坐垫,我的裤子上全是土,坐在上面我都觉得可惜。她开了音乐,放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,很轻很柔的那种。车里开着空调,凉飕飕的,跟我那破三轮车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路上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。她开车很稳,到了镇子上,在一家挂着“苏家粮油店”招牌的门口停下。我下车一看,这店门面不小,两间打通了的,里面摆满了米面粮油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帮她把花生搬进去的时候,店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迎出来,看见我就问:“晚晴,这是谁啊?”
“卖花生的,陈家沟的陈志强。”苏晚晴说。
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就转身进里屋了。苏晚晴给我倒了杯水,把九百块钱递给我。我接过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她的手心,她的手指很凉,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拿了钱,我说谢谢,转身要走。她突然叫住我:“等一下,你还有花生吗?”
我说地里还有些,不多,有个几百斤吧。她说那下次再给我送来,都要了。说完给了我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“苏家粮油店 苏晚晴”和一串电话号码。
我回到集上,骑上三轮车回家。骑到半路上,我把车停在路边,点了一根烟,反复看着那张名片。烟快抽完的时候,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,拉好拉链。
接下来半个月,我又往苏晚晴的店里送了好几次花生。每次去,我都能跟她聊上几句。她问我家里的情况,问我种了多少地,问我的花生是怎么种的。我就如实说,爹妈不在了,就我一个人,四亩地,每年轮着种玉米和花生。她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挺不容易的。”
我说:“习惯了,也不觉得苦。”
她说:“不过你种的花生确实好,我店里卖过很多种花生,你这种是最香的。”
每次去她店里,我都能看到她跟各种顾客打交道。她做生意很实在,从不缺斤短两,也从不卖陈粮,镇上的人对她评价都好。她家的粮油店是她父亲留下的,她父亲前年过世了,现在是她和她母亲在经营。她城里上完大学,在省城一家公司上了两年班,后来还是回来了。至于为什么回来,她没细说,我也没问。
有一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,我拉了一车花生去镇上。到店门口的时候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看什么。我按了声喇叭,她抬头看见我,笑了。
帮我卸货的时候,她说:“强子,你这人挺特别的。”
我说:“哪里特别了?”
她说:“你一个人过日子,还能把地种得这么好,花生收拾得这么干净,说明你是个用心的人。”
我说:“种地嘛,用心不用心,庄稼长得好坏全看得出来。你觉得你用心了,老天爷都看得见,该给你好收成的时候不会亏待你。”
她说:“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。”
我不知道哲学家是啥,就笑了笑。她又说:“明天晚上镇上放电影,在文化广场,你去不去?”
我心跳又快了。我说:“去,几点?”
她说:“七点,你来吧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把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白衬衫找出来,用熨斗熨了熨。这件衬衫还是前年过年时在镇上买的,就穿过两次,一次是过年,一次是去县城办事。我把它挂在衣架上,又找了一条干净的黑裤子,一双新的布鞋。第二天下午,我早早收工回家,洗了澡,换了衣服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晒得黑红,手上全是老茧,怎么看都配不上她。但转念一想,人家就是叫我去看个电影,又不是相亲,我怕什么。
到了镇上文化广场,天还没黑,广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,小板凳摆了一排又一排。我四处找苏晚晴,找了半天没找到。正想给她打电话,就听见她喊我:“强子,这边。”
她站在广场边上一棵槐树下,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裙子,头发披着,比平时更漂亮了。她旁边还有两个人,一个年轻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。我走过去,她给我介绍:“这是我高中同学,林建辉,这是他媳妇儿,张敏。”
林建辉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,穿着打扮很讲究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伸出手跟我握了握,嘴里说着“你好你好”,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瞧不起,更像是一种审视。他媳妇倒是挺热情,笑着说晚晴跟我们说过你,说你种的花生特别好吃。
电影是露天的,用白色的幕布,放映机打出光来。放的是一部老片子,叫什么《那山那人那狗》,我没看过。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,林建辉和他媳妇坐中间,我和苏晚晴坐两边。电影放了一会儿,林建辉突然扭头问我:“志强,你一年种地能挣多少钱?”
我说:“除去成本,有个两三万吧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。他说:“两三万?在城里两个月的工资。你有没有想过出去打工?”
我说:“出去打工地就荒了,我爹妈留下的地,不能荒。”
他说:“地值几个钱?出去打工一年挣个七八万,不比种地强?”
我没接话。苏晚晴在旁边说:“建辉,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,强子觉得种地踏实。”林建辉就笑笑,转过去看电影了。
电影散场后,林建辉开车走了,苏晚晴走路回家,我跟她顺路一段。走在镇上的小路上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说:“你别介意,林建辉那人就这样,说话直来直去的。”
我说:“不介意,他说得也没错,种地确实挣不了多少钱。”
她停住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。路灯的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她说:“强子,挣钱多少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。我觉得你把地种好,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多少年了,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。村里人看我是光棍,觉得我没本事;亲戚们觉得我一个人过,孤零零的可怜;就连隔壁王大娘给我介绍对象,介绍的都是些离过婚的、带孩子的。从没有人觉得,我一个人种地,把日子过好,也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怎么都睡不着。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。她说话的声音,她笑起来的样子,她看我的眼神。我在想,我一个种地的穷光蛋,她一个在镇上开店的大学生,我们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,我凭什么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?
但人就是这样,你越告诉自己别想,就偏偏越想。一个月下来,我往她店里跑得更勤了,不但送花生,有时候还捎点自家种的蔬菜、扯的豆角、摘的辣椒。她每次都笑着收下,说正好店里缺菜。她妈妈也在店里的时候,看我的眼神就不太一样,不是讨厌,也不是喜欢,更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直到有一天,我去送花生的时候,看到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牌是省城的。我搬花生进去的时候,听见里屋有人在说话。一个男人的声音说:“晚晴,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?我在省城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,你回去跟我一起干,不比在这个小地方强一万倍?”
我手里的花生袋子差点没拿稳。苏晚晴的声音传出来,听起来很平静:“李哥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我不回去,我在这儿挺好的。”
那个叫李哥的男人说:“好什么好?守着这么个小店,一年能赚几个钱?你在省城上四年大学,回来就干这个?你对得起你的文凭吗?”
苏晚晴说:“我的事我自己做主,不用你操心。”
那个李哥还想说什么,看见我站在门口,就停住了。我放下花生,局促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。苏晚晴看了我一眼,对那个李哥说:“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,你走吧。”
那个李哥大概三十出头,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。走的时候,他经过我身边,瞟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不屑,好像在说“就这么个货色你也看得上”,然后上了车,一溜烟开走了。
我问苏晚晴:“你没事吧?”
她摇摇头,笑了一下,说:“没事,以前在省城上班时的一个同事,追了我好几年了,总想让我回去。”
我没再问。但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坐在院子里抽烟,抽了很久。我在想,那个李哥说得对,苏晚晴这样的大学生,应该在省城过好日子,不应该在小镇上守着一个小粮油店。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回来,但从她跟那个李哥的对话里,我能感觉到,她回来不是被迫的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花生送完了,我的地里已经没货了。我跟苏晚晴说,今年的花生就这些了,明年的新花生下来再给你送。她说好,又问我冬天种不种点什么。我说冬天种冬小麦,开春收了种花生,轮着来。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没有花生送的那段时间,我们之间的交集就断了。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她店里,人家有生意要忙,我去了也是打扰。头几天还好,时间长了,心里就像少了点什么,干啥都没劲。犁地的时候走神,差点把犁头弄断了;做饭的时候走神,把锅烧干了。我知道这样不行,但又控制不住。
隔壁的王大娘看出来了,端着饭碗来我家串门,问我:“强子,你是不是有心思了?”
我说没有。
她说:“你别骗我,我看着你长大的,你一有心事就爱蹲在院子里发呆。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?”
我没吭声。
王大娘说:“是不是镇上粮油店那个苏家的丫头?”
我猛地抬起头,问她怎么知道。
王大娘笑了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:“你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?你那段时间天天往镇上跑,回来脸上带笑的,我跟前头张婶都看出来了。”
我说:“大娘,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人家是大学生,家里开着店,我就是个种地的,人家能看上我?”
王大娘把碗往桌上一搁,认真地说:“强子,我跟你说个事。前两天我去镇上赶集,去那丫头店里买米,跟她聊了几句。她问起你,问我你们村的陈志强是个什么样的人。我跟她说,强子是个好孩子,爹妈走得早,一个人撑起一个家,地种得好,人也本分,吃苦耐劳的,除了穷一点,没别的毛病。”
我心里突突地跳,问她:“她说什么了?”
王大娘说:“她说她知道,她还说,穷不怕,人踏实就行。”
我听完这句话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。王大娘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强子,你要是有那个意思,就主动点。人家姑娘家,总不能让她先开口吧?”
王大娘走后,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了,秋天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。我想了很多,想我爹妈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,想我现在这个家底,想我跟苏晚晴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。但最后,我想起了她说的一句话:穷不怕,人踏实就行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盘算怎么做。我不能空着手去找她,总要带点什么。花生没了,地里还有红薯,我挖了一筐最大的,洗干净了,挑好的装了一袋子。又想着到了秋天,我晒的红薯干也好,装了一小坛子。想想还是不够,又去镇上买了两斤水果,一共花了二十多块钱,心疼得要命,但觉得拿不出手的东西不如不拿。
十一月的一个周末,我骑了半个小时的三轮车来到镇上。秋天的风有点凉,我就穿着一件旧夹克,里面套了件毛衣。到店门口的时候,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东西提上,迈了进去。
店里只有苏晚晴一个人,她正弯腰整理货架上的面粉,听到门响,回头一看是我,笑了。她的这个笑容我永远忘不了,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让人心里暖洋洋的笑。
她说:“强子,你怎么来了?”
我说:“给你送点东西。自己种的红薯,晒了点红薯干,你别嫌弃。”
她接过袋子,打开看了看,说:“这红薯真好,又大又匀称。红薯干看着也香。”然后她拿出一个红薯干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,“真好吃,你手艺真不错。”
我站在柜台前,手都不知道该放哪。酝酿了半天,我说:“晚晴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她说:“你说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我就是个种地的,没本事,没钱,家底也不好。但是我想……我想对你好,我想跟你处对象。你要是不愿意,你就当我没说,我以后该给你送货还给你送货,绝不纠缠你。”
我说完这话,低下头不敢看她。心跳得太快了,我觉得她能听见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拒绝了我。然后我听到她说:“强子,你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眶有点红,嘴唇微微颤抖。她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省城回来吗?因为我觉得,城里再好,那不是我的家。我爸生病走了,我妈一个人守着这个店,我不能不管她。我在城里上了四年大学,上了两年班,接触过很多人,什么样的人都见过。有些人很有钱,说的话很好听,做的事也很大方,但他们的心是冷的。你不一样,你的心是热的。你对土地用心,对庄稼用心,对人更用心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我心里。我想说点什么,但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,眼泪却先掉下来了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,在一个姑娘面前掉眼泪,说出去丢人。但我就是忍不住。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生活,没人问我累不累,没人跟我说一句暖心的话,现在苏晚晴这么一说,我心里那道堤坝一下子就垮了。
苏晚晴递给我一张纸巾,轻声说:“你别哭了,一个大男人哭什么。”但她的声音也在抖,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里屋的门帘掀开了,她妈妈走了出来。看见我们两个红着眼眶的样子,她妈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我一眼,转身又进里屋了。这回没有上次那种打量,我看见她眼角好像也有点湿润。
那天,苏晚晴答应跟我处对象。我们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,聊了很多以前没聊过的事。她跟我说她爸生病的时候她没能及时赶回来,赶到医院的时候,她爸已经说不出话了,拉着她的手,眼睛一直看着她,然后就走了。她说这件事她永远都放不下,所以辞了城里的工作,回来陪她妈妈,接手这个粮油店。
我跟她说我爹出车祸走的那年我才十四,我妈妈伤心过度,第二年也走了。我一个人跟着奶奶过,奶奶后来也走了,就剩我一个人。我说我把他们安葬在后山上,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们烧纸上香,让他们知道我还好好活着,没给他们丢脸。
她听完,握住我的手说:“强子,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骑着三轮车回家,秋风呼呼地吹着,冻得我直哆嗦,但心里热乎乎的。我在三轮车上哼起了歌,哼的是以前在集上听来的民谣,调子跑得没边了,但我高兴。
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。我跟苏晚晴处对象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镇上传开了。一个穷种地的,一个粮油店老板的女儿,还是大学生,这组合在别人眼里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头一个来找我的是隔壁村的刘婶,她是我远房亲戚。她站在我家院子里,也不进屋,站得远远的,声音尖得能传到隔壁村:“强子,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苏家那丫头跟你不合适,人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?你在村里好好找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不行吗?”
我说:“刘婶,我心里有数。”
刘婶说:“你有数个屁。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的吗?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说你配不上人家。你一个大男人,让人家这么戳脊梁骨,你的脸往哪搁?”
我没吱声。刘婶又说:“再说了,就算那丫头愿意,她妈能愿意?我听说她妈可是个厉害角色,当年的供销社的会计,能看上你?”
刘婶走后,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说实话,这些话我不是没想过,甚至想过很多次。我跟苏晚晴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,不是光靠感情就能填平的。她上过大学,见过世面,在省城工作过两年,身边追她的男人都是李哥那样的,开奥迪、穿白衬衫、说普通话。我呢,我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,最远去过县城,穿的这身衣服加起来不值一百块钱。
但我是真的想跟她在一起。不光是喜欢她好看,是喜欢她这个人。她善良,她实在,她不嫌弃我,她让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有价值。这种感觉,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突然看到了一盏灯,你要让他别往灯光那里走,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镇上那边,也有风言风语传出来。有人说苏晚晴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才回来的,回来就找这么个货色,可见在城里混得有多差。还有人说苏晚晴是看上我那几亩地了,将来拆迁能赔钱。更离谱的有人说她肚子里有孩子了,急着找个人接盘。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传到我耳朵里,我气得想打人,但也不知道找谁打去。苏晚晴知道以后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让他们说去。”
真正让我害怕的阻力,来自苏晚晴的妈妈——周桂兰。
我去店里找苏晚晴的时候,周桂兰总是不冷不热的。不赶我走,也不给好脸色。我在的时候她就到里屋去,我叫她阿姨她应一声,然后就没话了。有一次我带了一筐自己种的草莓去给苏晚晴,苏晚晴拿给她妈吃,她妈看了一眼说:“不吃。”转身就进了里屋。
苏晚晴看出我的窘迫,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别急,我妈那个人就是这样,她心里有疙瘩,不是针对你。”
我说:“什么疙瘩?”
苏晚晴犹豫了一下,说:“她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。”
我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。
苏晚晴说:“是她以前供销社同事的儿子,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,姓王,比我大两岁,去年离过婚。我妈觉得他条件好,有房子有车子,让我跟他见见面。我说我有对象了,我妈问是谁,我说是你,她就不同意。”
我问为什么。
苏晚晴苦笑了一下:“她觉得你没有稳定的收入,没有房子,没有存款,就是个种地的,将来拿什么养家?她说她吃过苦,不能让她的女儿再吃苦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。这么多年,我省吃俭用,存了六万三千块钱。在这个年代,六万块能干什么?县城一套房子的首付都要二十万,我这六万块连个厕所都买不起。我仔细算了算我的家底:三间砖瓦房,四亩地,一辆破三轮,存款六万三。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。拿这些去跟人家提亲,我自己都觉得寒碜。
但我没有放弃。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种地的韧劲是有的。我爹说过,地里长庄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要浇水、施肥、除草,一点都急不得,但只要用心伺候,到了秋天肯定有收成。追苏晚晴也是这样,我不能急,我得用行动证明给她妈看,我虽然穷,但我不是没本事。
我开始琢磨怎么赚钱。光靠种地肯定不行,四亩地,就是长出金子来也发不了财。我得想别的出路。我思来想去,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本钱少但肯干、闲不住。冬天农闲的时候,别人都在打牌喝酒,我琢磨着能干什么。正好镇上林建辉家搞了个蔬菜大棚,我去找他取经。林建辉虽然说第一回见面时对我态度不太好,但这人其实不坏,听说我跟苏晚晴处对象,还恭喜了我,说“你小子有福气,晚晴是个好姑娘”。
我跟林建辉商量,想租他一个大棚种反季节蔬菜,他一口答应了,说租金好商量,还教我技术。我拿出三万块钱,租了一个一亩半的大棚,种上了西红柿、黄瓜、辣椒。这些活我熟,但大棚种植跟露天不一样,温度、湿度、病虫害都要精细化管理。我白天在大棚里干活,晚上回家看书学习,那些种植技术的书是我花了几十块钱从县城买回来的,上面的字我大部分认识,遇到不认识的就查字典。
苏晚晴知道我在搞大棚,特意来看过两次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她穿着一条旧牛仔裤,帮我搬了一下午的砖,手上磨出了水泡,我看着心疼,不让她干了,她说没事。第二次来的时候,她给我带了一双手套,说干活的时候戴上,别把手磨破了。
到了春天,我的大棚蔬菜长得特别好。西红柿红彤彤的,黄瓜脆生生的,辣椒绿油油的。我把这些菜送到镇上的集市上卖,自己又弄了个小推车,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,专门卖自家产的菜。刚开始生意一般,后来回头客多了,因为我的菜新鲜,价格还公道。苏晚晴的粮油店也帮我代卖,她店里客流量大,一天能帮我卖出好几十斤。
两个月下来,我算了算,大棚这一块的收入加上种地,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块,比以前强多了。我把挣的钱大部分存起来,生活费控制在最低,烟都戒了,原来一天两包烟,现在舍不得抽了,两个星期才抽一包。
这时候,周桂兰的态度开始慢慢转变了。
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。那天我骑三轮车去给苏晚晴店里送菜,半路上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路边,捂着肚子,脸色煞白。我仔细一看,是周桂兰。我赶紧停下车,跑过去问她怎么了。她说去县医院看病回来,胃疼得厉害,打的车还没来。我说坐我的三轮车走,医院就在前面不远,我送你去。她犹豫了一下,上了我的三轮车。
一路上我怕颠着她,骑得很慢,遇到坑洼的地方就下来推着走。到了医院,我扶她进去,挂号、缴费、拿药,跑前跑后。医生说是急性胃炎,要输液。我就在旁边陪着,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完事。
我送她回家的路上,周桂兰坐在三轮车后面,突然开口说:“小陈,我这人脾气不好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说: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晚晴跟我说过你的事。你是个好孩子,就是命苦了点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,差点又掉眼泪。我说:“阿姨,我对晚晴是真心的,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。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不好,但我会努力,我不会让她吃苦的。”
周桂兰叹了口气:“当妈的,就是想让女儿过好日子。我年轻的时候,她爸也穷,我们也是白手起家,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。我不想让晚晴再走我的路。”
我说:“阿姨,我向您保证,我跟晚晴在一起,不会让她吃您当年那种苦。我能干,我不怕累,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周桂兰没有再说话,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。
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,一个更大的挑战来了。
五月的一天晚上,苏晚晴给我打电话,声音不太对劲。她说:“强子,你在家吗?我去找你说点事。”
我说在,让她路上慢点。
她来的时候,是骑着她那辆电动车来的。进门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,明显哭过。我问怎么了,她坐下来,说:“那个姓王的,我妈同事的儿子,今天去店里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她说:“他带了好多东西,还带了媒人,是来提亲的。我妈让我跟他见了一面,我不想去,她说人要讲面子,人家来了你不跟人家说话,就是打人家脸。我就跟他坐了一会儿。”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她说:“然后他说了很多话,说他在县城有两套房,有一套正在装修,说他的建材店一年能赚四五十万,说嫁给他不用干活,天天在家享福就行。他还说,说我跟你的事情镇上人都知道,说他不在乎,说他愿意接纳我,只要我跟过去彻底断了就行。”
我的手握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苏晚晴看着我,眼泪流了下来:“强子,我不会答应的。但是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,她说她不想让我稀里糊涂地跟你过一辈子,她说你挣的钱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没有,她让我想清楚,以后不要后悔。我哭着跟她吵了一架,跑出来了。”
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,说:“晚晴,你别哭,你让我想想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院子里,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我想了很多,想得头疼。我觉得自己就像骑着一匹瘦马追一个骑大马的人,怎么追都追不上。但我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。
我对苏晚晴说:“晚晴,你给我半年时间,我会让你妈看到的,让你妈知道我行。别人能做成的,我也能做成。”
苏晚晴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她相信我能做到。
从那天开始,我更拼命了。大棚里的事一点不放松,种地的事也不耽误,我还利用早晚的时间在村里收花生、收黄豆,加工以后送到苏晚晴店里卖。我算了算,这样一个月又能多挣一两千。我把所有的收入都存起来,一分不花,连过年那件棉袄都舍不得买,穿的是前年买的。
林建辉看我这么拼命,主动提出来帮我联系县城的超市,把我的蔬菜直接送到超市去卖,省了中间环节,能多赚不少。他跟县城好几家超市都有合作,帮我说了好话,让我先送过去试试。我的菜质量好,超市那边很满意,说可以长期合作。
六月份的时候,我的大棚扩大到了三亩,又租了两亩地。我雇了村里的两个闲散劳动力帮忙,干一天给八十块钱。虽然开销大了,但产出也大了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,累得躺下就能睡着,但心里踏实。
苏晚晴知道我辛苦,经常给我送饭。有时候是炖的排骨汤,有时候是炒的菜,装在保温桶里,骑着电动车送来,看着我吃完才走。有一次她来的时候,我正在大棚里给西红柿打叉,衣服上全是泥巴,脸上也脏兮兮的。她看着我笑了,说:“强子,你越来越像个种地的了。”我说我本来就是种地的。她说:“我说的是,你越来越像那种有出息的种地的。”
就在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,一个晴天霹雳打了下来。
周桂兰住院了。
那天我正在大棚里干活,苏晚晴打电话来,声音在发抖:“强子,我妈晕倒了,送县医院了,你快点来。”
我扔下手里的活,骑上三轮车就往县医院赶。一路上脑子里嗡嗡的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到了医院,苏晚晴在走廊上等我,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。医生说初步诊断是冠心病,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,可能要做心脏支架手术。
做心脏支架手术,少说也要十几万。苏晚晴在走廊上蹲下来,抱着头说:“强子,我没那么多钱,店里攒的钱加起来也就三四万,剩下的怎么办?”
我说:“你别慌,我来想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把所有的积蓄算了一遍。这大半年拼命干活,存折上从六万三涨到了十一万二。加上苏晚晴手里的三四万,凑一凑够了十五万,做手术应该差不多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所有的钱取出来,凑了十一万,送到医院。苏晚晴看见那个信封,愣住了:“强子,这是你全部的家当吧?”
我说:“钱没了可以再挣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先给阿姨看病要紧。”
苏晚晴哭了,抱着那个信封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说:“强子,这辈子,我欠你的。”
我说:“你什么也不欠我的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手术很成功。周桂兰住院的半个月里,我每天起早贪黑,上午去大棚干活,下午去医院送饭,晚上再回大棚干活。来回跑了几十趟,三轮车的发动机都差点烧坏了。
周桂兰出院的那天,我去接她。她坐在三轮车上,看着我说:“小陈,我这个闺女,交给你了。”
我开车的双手在发抖。
从医院回来的路上,秋风吹过田野,地里的庄稼黄澄澄的,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。苏晚晴坐在三轮车后面,搂着她妈妈,笑着看向我。那一刻,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。
转眼到了秋天,收了花生,我留了最好的三百斤,用红袋子装着,挑了一个好日子,正式去苏晚晴家提亲。我带的东西不多,就是一袋花生,一坛自酿的米酒,还有一个信封,里面是三万块钱——这是我帮周桂兰付了医药费之后,又攒下的。
周桂兰接过花生,打开看了看,掰开一个尝了尝,说:“今年的花生比去年的还好。”
我说:“阿姨,您喜欢就好。”
那天,我跟苏晚晴定下了婚期,明年春天。
从她家出来的时候,起风了,漫天的落叶在风中打旋。苏晚晴送我到村口,拉着我的手说:“强子,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买你的花生吗?”
我说:“你不是开粮油店的吗?”
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:“那天我去赶集,是为了散心。那时候我刚跟林建辉说的那个李哥闹翻了,心里烦,就想一个人走走。走到集市上,远远地看见你蹲在花生堆旁边,给一个老太太称东西,说话温声细语的,称完还多抓了一把给她。我就站在那儿看了你好久,你这个人,踏实。”
我挠了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又说:“我蹲下去抓你花生的时候,其实不是验货。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捋了一下,眼睛亮晶晶的。我把她拉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。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,青灰色的烟升上去,融进了晚霞里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的笑声,这个黄昏安静得像一幅画。我们的婚礼办在来年春天,请了全村的人和镇上粮油店的老顾客。婚宴上摆的花生全是我自己种的那一季留下来的,乡亲们都说这花生好,香,脆,有嚼劲。
王大娘喝了两杯酒,拉着苏晚晴的手说:“丫头,你是个好姑娘,强子跟了你,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苏晚晴说:“大娘,是我有福气,遇到强子。”
我站在旁边,听她们这么说,心里酸酸甜甜的。我想起了我爹妈,要是他们还在,看到我今天成家了,该有多高兴。
婚礼那天下着小雨,雨点打在院子里的花生苗上,噼噼啪啪的。苏晚晴穿着红嫁衣,被我牵着跨过门槛,进了我们家的门。雨越下越大,但谁都没进屋,都在雨里笑着、闹着。
后来我们生了孩子,是个闺女,取名叫陈念晴。苏晚晴嫌名字太直白了,说让人一看就明白什么意思。我说就是要让人一看就明白,让他们知道,她妈叫苏晚晴,她爸一辈子都念着她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大棚扩大了规模,我又在村里搞了个小型的花生加工坊,把本村收上来的花生加工以后送到县城的超市卖。苏晚晴的粮油店也越做越大,在县城开了分店。我们买了车,翻修了房子,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
每年秋天收花生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那个清晨,想起她在集市上蹲下来,抓了一把花生,掰开一个尝了尝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就是故事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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